旧骗局，新外衣：MBI 与那枚「会一直涨」的币

一场招商大会，以及 MBI 是什么

2016 年，投资者 Randy Ang 去听了一场投资说明会。台上讲师描绘一夜致富，有人说跟着做你会「从开普通车变成开法拉利」。会开完，他投进一笔五位数的钱。他投的公司叫 MBI，后来的事你大概猜到了：钱没了。和他一起交钱的，据估计约有两百万人，遍布马来西亚和中国。

MBI 全名 Mobility Beyond Imagination，约 2012 年从槟城起家，创办人张誉发（Tedy Teow）。玩法拆开只有三步：一、你交钱买「配套」，几千到几十万不等；二、你拿到一枚它自家发行的虚拟币（外界常提到 GRC），号称只涨不跌；三、你拉更多人进来，下线越多赚得越多。看到第三步就该亮红灯——这不就是拉人头传销吗？没错，但 MBI 真正害人的地方，是给它套了一层看起来很正当的皮。

那层皮，叫 M Mall

如果只是发币、拉人头，稍有警惕的人就会跑。所以 MBI 搭了一个 M Mall——线上线下打通的购物商城（他们叫 O2O）。它的作用是回答那个最要命的问题：你这枚币，凭什么值钱？MBI 的答案是：因为它能用——你能拿币在 M Mall 消费，我们背后有真实商城、真实商家，所以这币有「真实价值支撑」。

这一步是整个骗局的灵魂：把一个「拉人头＋虚拟币」的 money game，包装成「有实体业务的 O2O 科技公司」。这和佳宁当年用真实的地产交易掩盖底下全是借来的钱，是一模一样的手法——用一个你看得见的「真生意」，模糊掉底下那个空洞的本质。但商城撑不起那枚币：M Mall 真实的买卖，跟外面涌进来的天量资金比小得可怜。币之所以「涨」，从来不是商城赚了钱，而是后面一直有新人愿意用更高的价格接盘。

拿三个老问题一套，就现形

我在《现代金融，是一场庞氏骗局吗》里讲过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 money game 的三个老问题。套 MBI 几乎逐条命中：回报从哪来？早加入者的「回报」主要来自后加入者的钱。有没有真东西？那枚币背后没有对应的真实价值，M Mall 撑不起它的体量。断了新钱会崩吗？只要新人一停、大家一起套现，币价和整个盘子就崩。

三条全中。所以不管它讲多少「区块链」「O2O」「数字经济」的新词，骨子里就是一场 money game。而它扩张惊人：2016 年前后触角已伸到中国、台湾、日本、新西兰，重灾区是中国，受害者后来估计约两百万，张誉发也被媒体戏称为「Jho Low 2」、第二个刘特佐。

崩塌与追捕

纸包不住火，加密币的皮也一样。2017 年 5 月，马来西亚国家银行（Bank Negara）查封 MBI、冻结账户，但钱早已四散，只追回约 1.77 亿令吉，MBI 也被列入国行金融警示名单。

张誉发逃到泰国继续经营。2022 年 7 月在泰国被捕；2024 年 8 月被引渡到中国受审——中方指控涉及一个金额高达约 140 亿美元的加密货币传销骗局。追赃仍在继续：2025 年代号 Ops Northern Star 的行动累计查扣冻结约 66 亿令吉，被捕者中甚至有拿督、丹斯里级的产业大亨；同年也有报道称在中国协助下跨境查扣资产约 9 亿美元。

皮一直在换，芯从来没变

把 MBI 和佳宁、甚至一百年前的查尔斯·庞氏摆在一起，你会看到一件挺可怕又挺有用的事：骗局的外衣一直在升级，内核几乎一模一样。外衣每个时代不同——庞氏用邮票票券、佳宁用地产、MBI 用加密币和商城；内核从来没变——拿新人的钱付旧人、底下没有真实价值、靠信心和新钱续命。

新外衣特别好用，因为它利用两种最普通的人性：一是看不懂——加密币、区块链、O2O，越听不懂越容易被「这是高科技、是未来」唬住；二是怕错过——「别人都在赚，就我没上车」的焦虑，是所有 money game 最好的燃料。所以保护自己的方法不是去追新概念、学分辨哪个币真哪个假（那永远学不完，明天又有新词），而是回到那三个最老最土的问题：回报是生意真赚来的，还是后面新人的钱？背后有没有真东西撑起它宣称的价值？明天没有新人进来，它还转得下去吗？

这三个问题不需要你懂区块链，也不需要你会看财报，却能戳穿几乎所有 money game——不管那层皮是邮票、地产，还是一枚号称「只会涨」的币。因为说到底，一枚币会不会一直涨，不取决于它讲了多动听的故事，而取决于一件很冷的事：后面还有没有人愿意用更高的价钱接你的盘。接盘的人没了，故事再漂亮也一分钱兑现不了。